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◎智谷趋势(ID:zgtrend)| 黄汉城团队



最近一段时间,国内关于美国衰落的论调非常响亮。

今年5月22日,著名的对冲机构-桥水基金CEO达里奥发表了一篇2万字长文《过去500年的大周期》,分析了几个大国500年的兴衰史,旗帜鲜明地唱衰美国:美国就像过去的古罗马、查理曼帝国、大英帝国,走向衰落,而中国将崛起,取而代之。

媒体鼓吹美国完蛋不是第一次了,离我们最近的一次“美国衰落论”炒得火热是1980年代。那会,日本突飞猛进,家电商品潮水般涌来,冲击北美本土产业。日本人买下了纽约的帝国大厦,还放出豪言壮语:“我们可以买下整个美国的地皮房产。”

美国一些议员,惊呼这是经济上的珍珠港事件,学者、专栏作家纷纷关注日本,就连小说家也加入潮流。惊险小说大师、电影《撒哈拉》的原著作者克莱夫·卡斯勒写了《龙》,电影《侏罗纪公园》的原著作者迈克·克莱顿写了《朝阳》,都是描述未来国际格局,日本成为霸主。

往前追溯,1950-70年代,苏联跟美国扳手腕,较手劲,成为美国最强劲的对手。在冷战高峰期,苏联社会稳定,霸权地位巩固。与此同时,美国陷入低谷,因为越南战争,整个国家在国际社会上灰头土脸,国内通货膨胀高企,种族暴动频发,还闹出水门事件,总统遭到弹劾下岗。


当时很多国际观察家预言,美国民主制度很快就会崩溃。


再往前,大约二战之前。一部分美国人看到希特勒经济复兴得不错,有声有色,表示要学习法西斯先进经验。

专门挖掘美国政治腐败、城市治安卫生问题的丑闻调查记者林肯·斯蒂芬斯,去意大利参观取经,高度肯定了墨索里尼的正面意义。法西斯并非一无是处,也有值得借鉴参考的地方嘛。

那个时候,美国深陷长达12年的经济大萧条。美国高端杂志《新共和》主编乔治·苏尔写道:“我们正在尝试法西斯主义经济,只要能避免其带来的社会和政治破坏。”

连罗斯福政府的高层官员都在吹法西斯的彩虹屁,雷克斯福德·塔格威尔明确申明,以前那套自由竞争资本主义过时了,现在流行政府管制。

他说,墨索里尼完成了“许多在我看来必须要做的事情。不管怎么说,(意大利)在以一种成系统的方式进行重建”。这位塔格威尔可是罗斯福总统的智囊团成员,多份新政法案的起草者。

法西斯鼎盛的时候,大家都在说,美国模式衰落了,未来属于德国、意大利模式。


苏联鼎盛的时候,大家都在说,美国模式衰落了,未来属于苏联模式。


日本鼎盛的时候,大家都在说,美国模式衰落了,未来属于日本模式。

现在回过头来看,美国至今还生龙活虎,生命力旺盛,跟美国竞争的几个对手都已经凉透了。


在分析世界格局中,美国的实力往往遭到了低估。先拿苏联来说,所有竞争对手里,它对美国威胁程度最大、威胁时间最持久。

1950年代的俄国军工业非常领先,核武器造的比美国多,发射卫星比美国快,处处压制美利坚。70年代,莫斯科海外势力扩张到极限,把美国后院的古巴给策反了,在越南战场暗地里支援胡志明,给美军挖了很大的坑。

克里姆林宫领导人当时的心态差不多是这样的,“好嗨哦,感觉人生已经达到了巅峰,感觉人生已经到达了高潮”。

1985年,《经济学人》纪念雅尔塔会议40周年,杂志判断欧洲未来都处在苏联霸权的阴影里,直到2025年都不发生大变。


结果6年之后,这个支配半个地球的帝国就彻底解体了。


很多人都选择性遗忘,即便是在苏联对外最强大的时候,普通老百姓的生活仍然比美国人要艰苦。《纽约时报》记者赫德里克·史密斯驻派莫斯科三年,他无论走到哪边,都会发现有人排队,物资太短缺了。

人们为了买4个菠萝排90分钟的队,为了买3个卷心菜排3个半小时的队。莫斯科有次销售地毡,排队持续了整整两天两夜,人数估计在10000至15000,因为地毡一年只上市一次。

甚至,一个家庭主妇本来没有购物打算,在大街上走路闲逛,看到有人排长队,她会本能地跟上去。既然大家在排队,肯定有好东西在那儿,不管三七二十一,先加入队伍再说。具体是什么商品,前面的人会传话给后面的人。


根据粗略统计,俄罗斯妇女每天要花两个小时排队,一周七天,天天如此。同时期的美国,除了中东石油禁运期间加油站排队之外,几乎没有排队情况。

苏联经济上商品的匮乏,结果造成了社会上不讲究隐私的习惯,一个人知道他好朋友、同事,所有亲近的人的身高体重三围,因为服装店的货物稀缺,上市又毫无预兆,顾客逛街会碰到,某个商店突然摆出新款式的鞋子,裤子和上衣。他会立刻上前,替亲戚好友买衣服。

其他类型的代购也很多,遇到稀缺商品(例如热带地区的菠萝),苏联人会买一堆,回去后再分给别人。在大部分商店里,物品堆在柜台后面,跟顾客隔开距离,购物者不能随便购买。水果蔬菜之类的,还不能挑挑拣拣,必须要由售货员调度。


再看看日本,物质上各方面很发达,但是人们付出的劳力太大了。美国企业职员拥有休闲假期和完善的劳动保障,而日本公司崇尚拼命加班。日本人平均一年的工作时间累计超过2000个小时,是全世界过劳加班最严重的国家之一。


职场上的年轻人,牺牲娱乐、运动和陪伴家人的时间,把自己奉献给公司,工作起来一丝不苟、废寝忘食。他们领着不成比例的薪水,相信五十岁能摆脱基层状态,进入中级管理层,等到退休的时候,自己获得一辆豪华名车和优厚养老金。勤劳努力就能获得回报,这是七八十年代日本中产阶级的信条。


美国媒体把日本人形容为“住在兔子窝的工作狂”,因为东京横滨等大城市的住宅狭小。上班族住的房子标准为2DK,D表示dining room(餐厅),K表示kitchen(厨房),没有独立的起居室。在日本,一对忙碌的工薪夫妻,平日里不会悠闲地坐在一起,也很少邀请客人到家里,起居室都显得多余了。


而美国中产阶级呢,住郊区大House,双休日正常休息,闲了钓鱼打猎,日子非常嗨皮,过劳工作不存在的。


为啥美国人生活舒适,经济良好?

很关键的一点原因在于,美国的企业制度充满创造力,极具企业家精神。而日本的公司注重集体主义,职位晋升论资排辈,职员终身雇佣,劳动市场僵化,总之跟西方的资本主义大不相同,号称日式资本主义。


在日本上班,有一套繁琐的尊卑等级规矩,晚辈对前辈敬酒,酒杯要低于别人的酒。在公司里社长地位最高,文件盖章签字的时候,其他人的印章都朝着社长倾斜,以表示鞠躬尊敬;如果部长盖了一个出格的反向印章,会被解读为“忤逆”。


美国的企业没那么多讲究,人与人之间保持平等做派,雅虎、英特尔等大公司,每个员工都穿着差不多的衣服,有着同样的办公室,彼此直呼对方的名字,不加任何头衔或敬语。


大家下班后,开着同样的车,住在同样的住宅区,使用同样的家具,吃着同样的食品。比尔盖茨这些硅谷大佬,在事业成功之前穿衣打扮随意,在成功后穿衣还是很亲民。

美国企业宽松的气氛更有利于创新改进,但是美国人自己没意识到这点。1980年代日本彩电,半导体等产业突飞猛进,产品质量超过美国货,在造船、汽车、机械制造等重工业领域,日本也占据优势。


一些人认为问题出在管理方法上,美式企业管理自由散漫,没纪律。1981年日裔美国人威廉·大内出版著作《Z理论》,称赞日式资本主义的优点。80年代这书销量庞大,与《日本的管理艺术》《公司文化》《成功之路》并称为北美业界管理“四重奏”。


甚至还有人专门研究古代武士宫本武藏的《五轮书》,美国人相信里面藏有古老神秘的东方智慧。


日本1969年超过西德成为世界第二大经济实体,70年代后半期,国民生产总值超过英、法两大老牌强国的总和,到80年代日本大肆收购美国企业,似乎成为世界经济头号霸主,指日可待了。


学者傅高义写了本著作,书名就叫《日本第一》。然后转瞬之间,日本经济泡沫破灭,之前鼓吹日式资本主义的学者,纷纷哑火。


网上讲,日本是被华盛顿当局《广场协议》忽悠瘸的。那么我们不禁要问了,日本自身没有毛病么?


1990年代,民调机构在日美两国询问“在你认识的人中,创业者是否受到尊重”,只有25%的日本人做了肯定回答,而在美国这个比例是85%。


另一个问题“你是否因为害怕失败,所以没有创立自己的企业”,70%的日本人回答“是”,而80%的美国人回答“不是”。


像比尔盖茨、乔布斯从车库创业的故事,日本几乎没有。日本社会对失败的容忍度很低,一旦创新失败了,就无东山再起的可能。我们可以再看下苏联,这个国家的创业环境更差了,长期国企体制下,几乎没人有搞市场经济的第一手经验。


戈尔巴乔夫在1986年允许开放私人经营后,还是没多少人开企业。60多年的计划经济下,整整三代人缺乏市场竞争经验,没人懂怎么定价,怎么找买家。1989年苏联全国2.9亿人口,只有30万商人。


世界各国里,美国保持了最旺盛的企业家精神。年轻人以比尔盖茨这样的财富精英为偶像,美国智囊机构“经济创新集团” 曾经和四大国际会计师事务所之一安永,共同做了一项调查,关于千禧一代(相当于中国的70后80后)的创业意愿。


调查发现,72%的千禧一代都高度肯定创业的价值,既能推动商业和经济的创新,又能为社会提供新的工作机会;还有78%的人认为,创业是人生成功的标志。


日本经历了泡沫经济后,年轻人成为平成废宅,新一代日本人不愿意背负风险,渴望安逸,没兴趣追求出人头地的成功。他们斩断对物质生活的过多欲望,进入“低欲望社会”。


在全民佛系的大环境下,政治高层也丧失了进取精神,不争不抢。2009年,日本民主党执政期间,一次国会答辩上,审计大臣莲舫主张砍掉超级计算机开发经费,节省预算。当反对党要求保留经费,把日本建设为世界第一高科技强国时,莲舫应答道:“有什么理由非要成为世界第一?世界第二难道就不行吗?”

在这种得过且过,不思进取的心态下,滑坡是很容易的。

今年新冠疫情发生,东京都和各保健所竟然用传真机(FAX)来联系,东京都的都厅新冠病毒对策本部只有2台传真机,每台传真机每天处理报告的上限是150人。

日本在1995年时经济总量达到了美国的75%,再往后便停止增长,如今不到美国四分之一的比例。中国互联网上很多人在讲,美国制造业空心化。这要看跟谁比了,美国跟自己比,跟1990年代巅峰时候的美国相比,当然有所退步。

美国跟现在的世界各国比,仍然是当仁不让的霸主,美国飞机制造全球第一,芯片制造全球第一,石化业炼油量全球第一,汽车制造规模全球第二……

在制造业领域,美国仍然有核心优势,掌控了卡脖子技术。至于互联网高科技行业,美国远远把其他国家甩在后面,谷歌、网飞、亚马逊……但凡我们耳熟的公司,几乎全是美国的,很少有互联网大企业是欧洲或者日本的。

国内的一些自媒体高调讲美国衰落,不是什么好事,虽然特朗普上台以来,两党政治斗争激烈,但是只要经济底子还在,企业家持续提供创新动力,美国就没那么容易轻易败落。


一旦美国以它雄厚的科研基础,率先抢占了第四次工业革命,美国的经济很可能会迎来新一轮强劲增长,重新建立起牢固的护城河。

说美国衰落,为时尚早。


◎作者|柳展雄
◎策划| 黄汉城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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