假粉、涉性诱惑、烧钱刷榜...全民K歌究竟玩弄了谁?
文 |南都周刊特约撰稿人陈杨、杨璐、李玥
编辑 | 杨文瑾

近日,全国“扫黄打非”办对“全民K歌”APP涉色情低俗的查处冲上了热搜。腾讯为此接受了顶格罚款的行政处罚,并对该APP进行30天整改,下线了涉性内容诱导观众刷礼物的“交友陪玩”功能。

各家相关新闻的评论区中,除了支持惩处和整改的声音,人们更多的是在疑惑,一款唱歌软件怎么就能涉黄了?


实际上,全民K的千层套路可不止让用户可以唱歌自嗨这么简单。

背靠腾讯,打社交牌后来居上

11月16日,“扫黄打非”公众号发布消息称,全国“扫黄打非”办公室部署广东省“扫黄打非”部门,对媒体报道反映的“全民K歌”APP传播色情低俗歌曲、青少年模式形同虚设等突出问题进行查处。开发并运营“全民K歌”的腾讯音乐娱乐(深圳)有限公司被行政处罚。

腾讯方面回应表示,对涉及类似行为的账号进行了封停处理;进行青少年模式搜索优化。同时对“全民K歌”APP进行30天整改,下线“交友陪玩”功能;进一步排查清理平台上涉黄歌曲色情低俗视频、评论区违规发言等有害信息,处置封禁违规账号和歌房等。

K歌类软件近年来发展迅猛,与全民K歌同类的APP包括酷我K歌、唱吧、K歌达人、咪咕爱唱等。但全民K歌一出生就赢在了起跑线上。


早在全民K歌之前,“唱吧”APP就已进军移动K歌领域。全民K歌于2014年9月1日正式上线。老用户王彦卓说,不同于“唱吧”需要用户去主动关注别人,第一次登录全民K歌,它就自动绑定了用户的微信好友,除非特意拉黑,否则朋友圈里有人上线、发歌都会收到提醒。


王彦卓最初是被全民K歌录歌的音质吸引而来。参加过大大小小不少歌唱比赛的她,对音准、高音、假声等等都有不低的要求,经常一首歌录个10遍、8遍,直到自己满意才发布。全民K歌设有评分机制,录完歌后显示的成绩分成SSS、SS、S、A、B、C不同等级。王彦卓说,“我比较在乎每首歌能不能拿到SSS,有时候一首歌前前后后录两三次,每次录五、六遍,就是为了拿到SSS。”


因为身边也有不少“歌神”朋友,王彦卓录完歌后也会看看自己有没有在朋友圈里拔得头筹。没有认出她微信昵称的好友曾在她的作品下留言:“我朋友圈里原来还有这样的大神!”


王彦卓的歌在好友圈拔得头筹。


而大学毕业之后,大家各奔东西,全民K歌的合唱功能就成了他们最好的联系方式。“系统会帮你分配好每个人唱的部分,我录好之后发给你,你再来录后半部分。我很喜欢和朋友们一起玩这些。”



艾瑞咨询发布的《2020年中国在线K歌社交娱乐行业发展洞察白皮书》数据显示,超过70%的在线K歌用户表示会在平台上进行社交行为,最常见的是与他人的交流互动、音乐分享和观看音乐直播。不得不说,微信朋友圈对全民K歌的后来居上功不可没。


在激烈的竞争中,全民K歌逐渐成为在线K歌行业增长的主引擎。艾瑞数据监测产品mUserTracker数据显示,2019年,全民K歌用户的月活跃设备数占在线K歌行业数量的77.7%,日活跃设备数占比81.5%。


危险的尝试


2016年,罗馨因为朋友的分享也用起了全民K歌。才上大学的她混古风圈子。她说:“有的古风歌有性暗示的意味,有娇喘,类似《青媚狐》那样的。在其他音乐平台上搜不到单曲,没想到在全民K歌上都可以搜到,大家发自己的翻唱也没有被屏蔽或者删掉。”但她没有用过同年上线的直播间功能,一来是因为没有时间和兴趣,二来栏目里不少穿着暴露、尺度较大的女生封面图也劝退了她。


据艾瑞咨询调查,中国在线K歌用户的平均年龄为29.2岁。其中25-29岁年龄段用户最为集中,占比高达50.3%,这说明年轻用户仍是主力消费群。然而,成功吸引了年轻人关注,并尝到了社交营销甜头的一部分平台用户,却开始打起了歪主意。


(图源:艾瑞咨询《2020年中国在线K歌社交娱乐行业发展洞察白皮书》)


在“扫黄打非”公众号关于“全民K歌”涉黄处理一文中提到,“全民K歌”平台“交友陪玩”项目中部分歌房主播露骨聊天互动,通过涉性内容诱导观众刷礼物。在平台首页短视频推荐中,部分“舞蹈”视频带有明显性暗示。平台上还登载有明显涉色情低俗内容歌曲,用户在平台内能够搜索到相关资源,部分用户进行翻唱,并在翻唱音频中改编更加露骨的歌词。


“扫黄打非”公众号里展示的全民K歌的部分截图。


陌生人好评的背后


除了听歌,罗馨也爱自己唱,但她没想到才发布了几首作品,就收到了陌生用户的好评。“有的也有点夸张,说什么我唱得让人感动之类的。” 罗馨说,“但是一开始真的挺开心的,虽然我只是唱歌玩玩,但发出来之后还是有点期待有人来评价的,而且没想到都是好评。”


几次之后,罗馨好奇地点开了这些用户的主页,发现他们虽然动态不少,但都在转发别人的歌,没有原创的作品,而且他们大多关注了成百上千的账号,自己的粉丝数量却是零。罗馨这才意识到,这或许是机器人或者水军。她笑言,“本来以为是‘高山流水觅知音’呢,后来也就习惯了自娱自乐。”


对在全民K歌尝试做主播的高璠林来说,陌生用户的好评可没这么好拿。学音乐专业的他喜欢唱歌,常常在全民K歌的歌房中练习。有一次,房主说高璠林歌唱得不错,可以去做做主播。璠林便通过大主播们个性签名中的招人信息,联系上了一个经纪人。签约条件是每天直播三个小时,保底工资一百元,再加30%观众刷礼物的提成。


高璠林说,他们这样的新人主播想要做大,就得和他老板那样的大主播搞好关系,平时给老板的直播间刷礼物、送火箭,老板有时就会与自己的直播间连麦唱歌,给自己涨粉。


但有了粉丝,怎么让他们刷礼物呢?答案依旧是“维持关系”。经纪人在培训会上告诉他们,“一个人能给你刷一百块钱,他就能给你刷一千块钱,能给你刷一千块钱就能给你刷一万块钱。但陌生人凭什么给你钱?所以说必须要维护好你们之间的关系,把他当做亲人一样。”


一场直播结束,高璠林会按照经纪人的要求,发私信给刷过大额礼物的用户,加微信取得更亲密的联系。高璠林口中的大主播更是无时不刻关心大粉们,“早上起床就开始联系,出个门也联系一下,和这些大粉像恋人一样搞点暧昧”。


有一次,一位新人主播遇到了大粉的无理要求,不知如何处理的他在培训会上向经纪人求助。经纪人直言,“让他先给你刷礼物嘛,刷上个王者(全民K歌APP中擂台玩法的最高段位),你就满足他的要求。”


这些大粉发布作品的评论区更是清一色的关心、赞美。在高璠林眼中,“这些全是虚情假意,就是为了把有钱的大粉挖到自己的直播间”。起初,高璠林因为精湛的歌技和姣好的面容很受几个大粉的喜爱,但他从来不会像经纪人教的那样每天主动给他们发早安、晚安,大粉也就很快从自己的直播间消失了。


回忆起做主播的两个多月,高璠林一直觉得压力很大,一边要争取和大主播连麦涨粉的机会,一边又要时刻亲近自己直播间的粉丝,防止被别的主播吸引走。“反正总想着怎么维护各种关系,因为你做下来了就火,坚持不下来、不上心就只能放弃了。”


无处不在的烧钱排行榜


不断更新的全民K歌新增的功能远不止直播一个。这也是让王潇十分无奈的地方。五年前才用全民K歌时,唱功颇好的王潇对自己的作品很有要求,一首歌有时会录上两个小时。唱歌、录歌成为紧张高中生活的调味剂,王潇也慢慢积累起了一两万粉丝。


有一次,王潇参与了自己喜欢的当红歌手发布的合唱,没想到恰好被歌手听到了,觉得他唱得不错,便私信加上了好友。一来二去两人成了朋友,还一起合唱过别的歌,让王潇的歌声被更多人听到。那时候,王潇组建了一个自己的粉丝群,觉得“最早认识的大家都很纯粹地喜欢唱歌,都是很单纯的人”。


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,不断更新的全民K歌让他这个资深用户越来越看不懂了。最直观的感受是界面越来越复杂和花哨。“最开始这个应用是很干净简洁的,就一个唱歌的界面,广告都没有。现在从开屏到各种栏目,一不小心就会点进广告的下载页面。还有签到领现金,每天有几毛钱,邀请很久没用的好友还可以多点钱。这种东西对老一辈可能很有用,但我完全不感兴趣。反而是音乐调试的面板,感觉很久没有更新了。”


让王潇觉得莫名其妙的一些新功能。


让王潇最反感的是账号旁边的双等级,第一个是财富等级,第二个是用户等级。“财富等级和唱歌完全没关系,就是花钱的,花的钱越多,显示的等级就越高,标识越好看。”要是不想给别人看见自己的财富排名怎么办?答案还是花钱,买VIP会员把财富等级隐藏起来。


某用户的财富等级显示是三等布衣,说明几乎没有买过K币、花过钱。


在歌房中,每轮唱歌结束也会有两个排行榜,一个是收到打赏的排名,另一个是送出打赏的排名。“反正感觉很功利,到处都在引导你比拼、花钱。”王潇说。


而对高璠林来说,这些无处不在的排行榜反倒给他提供了与大粉拉近关系的话术,经纪人教他哄一时被冷落的大粉说,“其他人都是外人。我不对他们表示一下,就要从榜单上掉下来啦。”


说到直播,王潇只用过一次。“因为粉丝群的歌友想听,我就开了一次,还是只开了音频没有露脸。我那个没怎么公开的粉丝群有五百多人,但没想到那次直播来了三四千号人,确实很惊喜。”


即便如此,王潇也没有打算再开播,他笑称,“我不喜欢玩直播,也可能是我长大了吧。”现在,王潇转去了其他音乐平台,在全民K歌发作品的频率已经低了很多。“越来越花哨的界面和功能让人很烦”,“全民K歌”对他来说已经变成“美好的回忆”。


或许王潇和全民K歌都一直在成长,但他们选择了不同的方向。


(文中受访者均为化名)


来源|南都周刊

END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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