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文作者:z_popeye

在结束了一场漫长的对谈后,坐在潘柏林对面的家长带着孩子起身道别。拉开诊室大门的瞬间,家长迅速转身,匆忙把一个纸条塞给潘柏林:

「你敢再给我孩子乱开药,咱们走着瞧!」

潘柏林再回忆起这件事时,笑得有些无奈。

因为这间诊室的特殊,一些平日被隐藏的冲突在这里被无限放大:父母与子女、群体与社会、医生与患者……无数个爆发的时刻里,「递纸条」只是其中一件。

这里,是北医三院整形外科潘柏林医生的诊室,这里,接待一群特殊的「患者」:跨性别者。


医生与「客户」

毕业于北京大学医学部,潘柏林是北医三院整形外科的一名副主任医师。

他主修的专业是唇部整形。但与同科室的其他医生不同,他还有另一份「事业」:跨性别医疗。

所谓跨性别者,简单来说,就是生物学性别和自我认同的性别发生了错位。TA 们渴望改变自己的生物学性别,按内心认同的性别去生活。

而跨性别综合诊疗,则是通过心理辅导、激素支持、手术等方式,让那些配错性别的躯体重新与灵魂重归一致。

在潘柏林的诊室门前,两排候诊椅总是坐满了人:一些是年轻漂亮的女孩子,活泼吵闹,大多是来咨询整形手术,另一些则是跨性别者,被父母夹坐在中间,低着头,面色凝重,不与人交谈。

似乎有一条无形的线,将候诊区分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。

潘柏林在诊室

图源:潘柏林 供


据联合国统计数据,亚太地区约有 0.3% 的人口是跨性别者。按照这个比例计算,在中国,跨性别群体就有约 400 万人。

数字背后,剑拔弩张的家庭绝不少见。在这场血缘亲情的对峙中,医生以外来者的身份,微妙而尴尬地被夹在两方中间。

谈起这些跨性别者,潘柏林很少使用「患者」这个词,大多都以「客户」或「来诊者」称呼。

2019 年 5 月,WHO 正式将「易性症」从 ICD-11 中移除,在潘柏林看来,这是跨性别「去病化」的必然,而称呼的改变本身也是一种尊重。

但是,传统医患之间的联系与隐喻,在客户与医生之间同样也难以避免。

一次,潘柏林刚下手术就被家长堵在办公室。

「我宁愿这个孩子没有了,也不想他变成这样一个男不男女不女的样子!」从恳求到威胁,家长声泪俱下,差点就要给潘柏林跪下。

面对眼前崩溃的家长,潘柏林甚至记不起对方的孩子,究竟是每天接诊的众多患者中的哪一位。

这名家长并没有因为潘柏林的婉言拒绝放弃,他曾多次出现在门诊和住院部,甚至一度投诉到医院层面。

等到那个孩子来复诊时,潘柏林终于对上号。最终,他以「骨密度偏低」为由暂停了激素的医嘱,尽管这种情况完全可以通过治疗来降低影响,「但我更担心的是家长情绪更失控,对孩子来说可能适得其反。」


时常会有家长像这样,背着孩子悄悄来诊室,苦口婆心地希望潘柏林能把孩子劝回去。尽管需要花费大量时间解释,他们所希望的「扭转」并不现实甚至危害更大,「但传统文化和固有思想的桎梏难以解开。


「来诊者与家属对于治疗意见的严重分歧,这在其他医学专业中往往比较少见,如何在坚持原则和稳定家属情绪中做好平衡,也是从事跨性别医疗工作者每日面临的考验。」潘柏林这样说。



TA 们,与普通人没有分别

每每被问起为何选择做跨性别诊疗,潘柏林总是回答:性格。

在泥泞的路上前进,留下的脚印尤其清晰。「我这个人,比较喜欢去做一些不那么热门的事。」

曾经的潘柏林是一名普通的外科医生。2004 年,他作为规培生刚刚转到整外,病房就来了一位 30 多岁的「男跨女」。

潘柏林记得,那人的床头挂着「易性癖」的诊断,是来做「变性手术」的。那人在穿着和打扮上已经十分女性化,说话也轻声细语。

这是潘柏林第一次接触到跨性别群体,当时的他从没想到后来会投身这一领域。

刚开始采集病史时,他和大部分人一样,带着少许猎奇的心态。「那时人们对于这类患者的固有印象就是行为古怪孤僻、不易与人亲近。」

但几次接触后,潘柏林改变了想法。一次术后换药时,潘柏林不小心弄疼了患者,对方不仅没有责备,反而出言鼓励,让他慢慢继续。

这件事让潘柏林记了很久,从那个时候他开始明白,跨性别者的内心其实和人们的固有印象并不一致,相反,很善良、也很坚强。「实际上,后来逐渐接触多了,不少跨性别者的智商和情商都不逊于常人。」潘柏林说。

直到 2010 年,潘柏林前往日本交流学习,这次非常偶然的机会让他读到了一本名为《性同一性障碍的临床与基础》的书。

图源:Wikipedia

在这本书里,潘柏林第一次全面地了解「易性症」的诊断基础和临床治疗。「当时真的是眼前一亮。」他几乎立刻想起了自己曾接诊过的跨性别者,「这样一本书应该被带到国内来。」


单打独斗

早在 1983 年,北医三院就实施了国内的第一例「变性手术」。


随后,全国各地跨性别者逐渐慕名而来,甚至在 90 年代初还达到一床难求的鼎盛程度。


然而,随着手术量的增长,相关的伦理问题也随之产生,「变性手术」的步伐逐步变缓,以至停滞。


直到 2009 年,国家出台了第一版《变性手术管理规范》后,北医三院才重新陆续接诊了不少了这样的患者。


但跨性别者的问题并不是一个手术就能完全解决。放眼世界,欧美地区已有经过多次更新的综合序列诊疗指南,日本也正在小范围地开展较为完善的序列治疗。相比之下,「中国医生对『易性症』的了解还远远不够。」


潘柏林决定自己翻译那本《性同一性障碍的临床与基础》。

「我的日语水平有限,所以只断断续续地翻译了一些章节,进展也很慢。」其中,诊疗流程、心理支持、激素治疗等部分被潘柏林翻译并上传到国内网络平台上。

他一开始的本意是想有机会能够和同行交流学习,但出乎意料的是,「患者」对跨性别医疗的强烈需求,让他们比专业医生还要更敏锐。

很快,有人开始在潘柏林的文章下面留言提问。「激素应该怎么吃?」「手术怎么做?」很多问题潘柏林自己也回答不上来。

「我不懂,就再去查,甚至也会请教一些跨性别者,然后把新的内容翻译更新在文章里。」潘柏林记得,那段时间,他用这样的「土办法」学到了不少东西。

在他回国后,这样的问答从线上逐渐发展到线下。

潘柏林的门诊开始逐渐接待一些慕名而来的跨性别者。心理疏导、激素用药、手术建议,几乎都是潘柏林一个人全包。

口耳相传,来的人越来越多,潘柏林这样一个并不常见的医生仿佛成为了溺水者的救命岛屿。

他一步步摸索着,按照国外的指南缓慢前进。从心理疏导、检查,到小剂量的激素用药。「只有我一个不太专业的人,在单打独斗地坚持这件事。」回想起那段经历,潘柏林的直言十分「艰难」。


团队

在最艰难的几年里,潘柏林对跨性别的所谓「冷门」有了全新的理解。

「它并不是冷门,只是跨性别群体的诉求没有被真正听见。」在潘柏林看来,有很多医疗需求和社会需求其实根本没有被发现,「手术只是其中一个小部分,还有心理指导、家庭宣教、激素治疗……这些在当时的国内基本都没有。」

在跨性别医疗这个领域,有不少跨性别者「久病成医」。他们常年奔波在各个医院间,无形中也在给天南海北的医生们牵线搭桥。

「有哪些医院、哪些医生在做这个方面,我们彼此之间可能都不知道。」潘柏林说,「但来诊者比我们更清楚,有很多老师的名字我都是从客户嘴里听到的。」

2017 年,性别重置手术被正式纳入限制类医疗技术备案进行规范管理。潘柏林以此为契机,决定组建一个属于三院的跨性别诊疗团队。

然而,拉人入伙这件事,显然没有想象中的容易。

彼时,潘柏林已经在跨性别诊疗上单打独斗了数年,但「一个人的精力有限,专业度也不够」,而跨性别诊疗涉及的科室本身也非常复杂。

除了整形外科以外,如果「女跨男」需要摘除生殖器、卵巢、子宫,就必须获得妇产科的协助;相反「男跨女」需要用肠道来做阴道,也必须求助普通外科;一些跨性别者还希望改变声音,耳鼻喉科也会参与进来……

「像接力跑,一棒接一棒,每一环都应该有专门的医生去做。」潘柏林说,「但在这个过程中,我们逐渐发现,其实需求量最大的还是激素治疗。」

为了解决激素用药的问题,潘柏林首先把目光投向了妇产科和男科,因为「这两个科室与性激素关联比较大」。

确实有很多医生都会答应潘柏林的邀请,但当跨性别者真的来了,很多人其实没有多余精力投入到这个跨科室的专业里来。

「对于本身不太有热情,甚至根本不理解的医生来说,这份额外的工作确实很有负担。」有相当长一段时间,潘柏林的组建计划几乎在原地打转。

直到他遇到了刘烨。

左:刘烨;右:潘柏林
图源:西西 供

北医三院的内分泌科医生刘烨是潘柏林在医院社团里的旧识。一次偶然聊天,刘烨向潘柏林提起,有一位跨性别者来内分泌科门诊开了激素,「听说之前在你那里看过。」

这个消息一下子引起了潘柏林的注意。他恍然发现,从妇科和男科入手,不如直接联系内分泌的医生。潘柏林当即向刘烨发出邀请。

事实证明,他的坚持是正确的。因为直到如今,人们在提到北医三院的跨性别诊疗时,刘烨和潘柏林的名字几乎永远「捆绑」出现,成为了后来北医三院跨性别诊疗团队里,最核心的基石。


「老潘」

2018 年,北医三院的跨性别综合诊疗团队正式成立。以序列诊疗的逻辑为顺序,分为诊断与心理咨询、激素替代与生殖细胞冻管、性别重制手术、第二性征管理、病因遗传与科研普查、信息更新与科普宣教等多个部门组成。

其中,潘柏林的名字出现在每一个部门的名单里。他像一条暗线,无形之中把整个团队串联在一起。

在跨性别者圈子里,一提起潘柏林,几乎每个人都会熟练地把他称为「老潘」。

许多来诊者见到老潘的第一印象是「温和」。「但认识久了也会发现,他这个人其实也挺搞笑的。」西西这样评价潘柏林。

刘烨和潘柏林参加活动
图源:西西 供

西西是一名患有克氏综合症的跨性别者,染色体基因型为 44+XXY。每隔三个月,她会准时出现在潘柏林诊室。因为家在北京,她几乎已经成为了老潘诊室的半个导诊员。

在西西眼中,潘柏林不仅是一位难得的跨性别者友好医生,同时更是一位有趣健谈的朋友。

「他这个人白天特别忙,晚上又熬夜,记性还差。」评价起老潘的时候,西西嘴上毫不留情,「但最近总算没有再留胡子了,颜值有所回升。」

在定期复诊的间隙,西西偶尔也会抽空跑来挂个号,只为和老潘聊上十几分钟。「我们这个群体,最多的还是抑郁。我最严重的那会儿,基本上都会来和老潘聊一聊。」

潘柏林的门诊固定在每周三、周四上午。一天看整形,一天看跨性别,但安排的也没有特别严格。

一次,因为工作安排,潘柏林临时找了一位同事帮忙顶班周三门诊。结果,来诊者纷纷改约周四,第二天的老潘从早上开始,一口气看到了下午四点。

西西说起这事儿时,笑得有些幸灾乐祸,「老潘在我们圈子也是很出名了,人家慕名从外地来的,再多他也只能一个一个看完。」

「对于跨性别群体而言,心理疏导和家庭宣教都非常重要。」潘柏林说,「确实会在沟通上花比较多的时间,尤其是初诊,最长可以聊一个多小时。」


栢林基金

在潘柏林排得满满当当的门诊室内,走进来一位年逾 60 岁的「男跨女」跨性别者。

潘柏林发现,这位客户早在 1990 年代时就来住过院。但在接受「变性手术」前一夜,她辗转反侧。那时,她已经结婚,上有老人下有儿女,肩上的压力太大,最后还是打了退堂鼓。

接下来的 20 多年里,她的父母相继离世,孩子成家立业。最终,她和家人坦诚了内心的想法,并选择与妻子离婚,接受性别重制手术。

「她彷徨过了一生,还是渴望成为想要成为的人。」

今年 10 月 25 日,「栢林基金」正式成立。这是由潘柏林发起、国内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只专注跨性别群体的专项公益基金。将主要用于跨性别医疗的学术发展、服务培训、社会科普、个案援助等方面。

「正如跨性别者在社会中属于边缘群体,从事跨性别的医疗工作者在卫生领域里也是在不被理解的边缘地带。」潘柏林认为,缺少学术参考、不受主流接纳、话题敏感、缺少支持、经济效益有限等,是目前该领域面临的困境。

如果愿意投身跨性别医疗和服务,必定是有一份「情怀」在支持。「我希望能给这些具有情怀的工作者一份力量,让大家感受到这份事业的团结与温暖,更有信心在这条狭窄的道路上携手前行。」

「别人不走的路,我就去走一走。别人不做的事情,我就去试一试,或许更能体现人生的价值。」(监制:gyouza)

题图来源:潘柏林 供


栢林基金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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