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们走在寂静里,这个寂静的名字叫死亡,我们不再说话,那是因为我们的记忆不再前行,这是隔世记忆,斑驳陆离,虚无又真实。


——余华




我没见过外婆。

在很早之前,她就死了。

不是疾病,不是意外,而是人祸。

外婆和外公,是相亲认识的。

他比她大了6岁。

在两人认识前,外公已经相过近10次亲了。

有时,是他看不上女方。

有时,是女方看不上他。

折腾下来,他甚至都有了一辈子单身的念头。

直到28岁那年,媒婆上门,说:

“再看个,这姑娘你肯定喜欢。”

他摇摇头,“随缘吧。”

可他还是去了。

或许是命中注定。

当外婆轻轻摇曳的身姿出现在他眼前时,他就不想再单身了。

那时,外婆22岁。五官精致。

外公也不逊色。

高挺的鼻梁,目光炯炯有神。

两人一见面,就相互点了头。

媒婆还不忘调侃:“哟呵,我说你会喜欢吧。”

外婆不嫌外公穷。

哪怕家人反对,也执意要嫁给自己钟意的男人。

故事的开端,常常是恰逢其时,两全齐美。

只是,当时没人知道。

故事的尾声,会以悲剧衔接。


1981年,外婆30岁。
在那个小村子里,她是出了名的美人。
大家都爱叫她“满英”。
她身材娇小,却很懂时尚。
在村里,她是第一个穿喇叭裤的女人。
她是农村妇女,却皮肤白皙,丝毫没有被烟火烫过的痕迹。
她爱干净,有洁癖。
邻里上下,都知道她每天擦窗抹地,所到之处,都是整洁有序。
可这样一个女子,偏偏中了“红颜祸水”的蛊。


在一个艳阳高照的夏日,一轮太阳正昏昏欲睡。
外婆在门前晒被子。
外公开车送货,出了远门。
2岁的妈妈,在房间里睡得沉。
舅舅和大姨被送去了学校。
四下静得只剩蝉鸣。
一阵风起,杆子上的床单被吹落在地。
随后,外婆起身,捡起被蒙上灰尘的花布床单。
当她准备去河边重新用水清洗时,却看到一伙人正气势汹汹的朝家来。
两个男人,一个女人。
还有两桶粪便。
他们走到外婆家。
女人开始高声呵斥。
“你个不要脸的骚货。整天搔首弄姿,勾引别人家的丈夫。”
她是典型的村妇。
不听道理。
不问事实。
只要声音大,嗓门亮。
在她嘴里,黑的可以变成白的,白的可以变成黑的。
外婆认识她,但交集不多。
外婆和她的丈夫,也只是有过几面之缘。
上上下下,偶尔会点头,打声招呼。
外婆性子刚烈,面对女人的质问,气得全身颤抖。
那一刻,外婆具体说了什么,没人知道。
吵架声此起彼伏,在小山坡上回荡。
村妇让身边的男人,抡起桶子,将粪便全部泼向外婆家。
窗户上。
大门前。
粪便四溢,臭气熏天。
去年冬天贴上的窗花,瞬间被捂住了嘴。
外婆的嘴,也被捂住了。
她说不出话来,像个哑巴。
村妇和两个男人,洋洋得意。
似乎是做了什么“替天行道”之事。
听人说,那天下午,外婆不停的从坡下提水回家。
来来回回,有近20趟。
她汗流浃背,却始终没流一滴泪。
臭味渐渐散去。
可,外婆的名声却再也回不来了。
一些谣言被散开在当地,开出了恶之花。
妈妈说,外婆是绝情的女人。
为了自证清白,她没等外公回家,没等孩子长大。
在一个月满之夜,她将刚出生的女儿送去了亲戚家。
临走时,别人问:“满英,你要干嘛去?”
她说:“你帮我照看几天,进根过几天回来了,我让他来接。”
事实是——
回到家后,外婆喝下农药,决绝而去。
没有一句遗言。
外婆撒手人寰。
将2岁的妈妈,4岁的舅舅,8岁的大姨,留于人间。
外公,是最后一个知道消息的人。
他开车连夜赶回,妻子尸骨未寒。
从坡下走到家里。
一路上,外公腿发软,好几次都摔倒在地。
短短几天,一个家四分五裂,满是伤痕。
他们都成了命运的弃儿。


外婆死后,外公再未另娶。
有媒婆上门重新给他介绍对象,却被赶了出去。
外公的兄弟也劝他趁早找个伴,免得老到走不动了,没个人在身边。
他不放心上,全然拒绝。
除了放不下外婆。
也不想拖累别人。
一个人拉扯三个小孩,日子艰辛,是有目共睹的。
有一年过年,家里穷到揭不开锅。
妈妈扯着外公的裤脚,饿得一直哭。
舅舅和大姨跟着外公去邻里借米。
可最后吃到的,都是闭门羹。
就这样,三个孩子跟着外公系紧裤腰带,熬过一个又一个长夜。
后来,为了养家,外公不得不把最小的妈妈扔在了家里。
而大姨和舅舅,则和外公一起出门给人做活。
妈妈的童年,永永远远地活在等待里。
天一黑,她就把外公留下的蜡烛点亮。
一听到家人的声音,就兴奋地站在坡顶上向下望。


妈妈说,她特别厌恨这种日子。
明明有家,却活成了一颗浮萍。
飘零在世间,毫无安全感可言。
妈妈的姐姐,在还未到20岁的时候,就嫁了出去。
那一天,哭得最凶的不是外公,而是妈妈。
或许是从小没有母亲,而长姐如母。
大姨离开家,也注定了妈妈的日子只会愈加孤单。
她生性胆小。
夜里一个人睡觉,常常噩梦连连。
我问她为什么会做噩梦。
她说:“我总听见满英的走路声,我没见过她,很害怕。”
在恐惧,饥饿,担惊受怕的岁月里,妈妈终于盼望到了长大的一刻。
1996年,她马不停蹄地让媒婆帮自己找了户人家,便嫁了。
我问她:“你当时是喜欢爸爸的吗?”
她打趣着说道:“哪有喜不喜欢,我就想有人陪我。晚上就不会害怕了。”
听起来,是多么微小的要求。
可对那时的妈妈来说,都是奢求。
虽说外公很穷,可大姨和妈妈,嫁得也算风光。
他拿出辛苦挣来的积蓄,为她们置了嫁妆,不输其他人家。
舅舅也去了北方做生意。
那个小山坡上,红砖白瓦的房子里,就剩下了外公一人。
那年,他已50岁。仍是单身。


我和外公,不算亲昵。
常年见他,都是一副严肃的脸庞。
他不爱和我们开玩笑,最喜欢在一旁静静地喝茶。话少。
当年,他学了厨子,成了家乡有名的厨师。
不论丧事喜事,大家都爱叫他去掌厨。
小时候,我和哥哥爱偷吃,常常跑到他的厨房,却又不敢出声。
外公见了,就从柜子里端出一个盛满点心的碗。
一边递给我们,一边赶我们离开。
我从未在外公家住过。
只是过年时,会在那里吃一次饭。
每一次,他都是穿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。
妈妈给外公买了很多新衣服,但他从不穿。
给他买智能手机,装无线网,他也断然拒绝。
那时,我想,真是个无理的小老头。
他外表坚硬,就像身着密不透风的盔甲。
他的喜怒哀乐,更是很少表现在脸上。
这也让我和他距离疏远。
我们打电话,从没超过1分钟。
“吃了吗?”
“身体最近怎么样?”
“咸鸭蛋腌得咋样了?”
重重复复的问题,外公都会一一作答。
然后,就剩下了电话的嘟嘟声。
我从没听到过外公生病的消息。
他活成了我们心里身体最好的老人家,70岁还在外面帮别人炒菜。
但其实,心里越苦的人,悲伤越是不露声色。
某次,奶奶说,在路上碰见了外公。
他迎面走来,左边眼睛肿大,右腿走路一瘸一拐。
奶奶要他去医院,他却说没啥大事,买了药。
而就在这不久后,外公病倒了。
他晕倒在家,被邻居发现。
送往医院,医生检查后,称需要做脑部手术。
但由于年纪太大,风险性很高。
妈妈从外地赶回来。
看着满头白发的外公泣不成声。
他躺在床上,面容依旧严肃。
在病床上,外公还连连嘱咐。
“让另外两个不用来了,去忙自己的。我没事。”
外公进手术室那天,在学校的我,拨通了他的电话。
我试着放松。
尽量用一些语气词来延长我们之间的对话。
失去的恐惧在隐隐作祟。
幸好,手术顺利。
结束手术后,他穿着病号服,站在阳台上。
春日的阳光轻柔地贴在他的肩,他在喝热腾腾的筒子骨粥。
妈妈说,那是外公第一次喝。
一年365天,有将近300天的时间,外公都是一个人在吃饭的。
记得有一次,妈妈走到外公的厨房。
锅里,是前几天凉透的剩饭剩菜。
或许,一个人食之无味。
吃饭,成了一种任务,而非享受。
更多的时候,外公都是在外面跑。
帮人家砍树,帮人家炒菜。
做事风风火火,给人一种他还未老的感觉。
但,岁月始终是无情的。
家人阻止外公再去做厨师,怕太操劳。
他一边点头,一边又跑了出去。
可人一老,手脚就不再利索。
在一场婚宴里,我清晰得听见桌上的人说着:
“没放盐”“不好吃”“厨师不行”……
我低头尝了几口,不由得在心里为外公难过。
在山上做农活,他常常不慎摔倒。
有一次直接从山上滑下来,还好抓住了一根藤蔓。
但藤蔓带刺,手掌肉被生生刺穿。
他的手,肿成了包子。
妈妈心疼得掉眼泪,他却说自己“大难不死,必有后福”
我一直也相信这句话。
可,人生还有一句话,叫——祸兮福所依,福兮祸所倚。

2019年,外公74岁。
在9月的一天,他打电话给妈妈,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。
“家里的电视机,突然从墙上掉下来了。”
妈妈没在意,只说是没挂稳,到时找人去修。
可就在第二天,舅舅出事了。
在西藏奔波的他,突发脑血管动脉瘤破裂,危在旦夕。
他被抢救进ICU,脑部大出血,很有可能沦为植物人。
没有人敢告诉外公。
可,到底还是传到了他的耳朵里。
他打电话给妈妈,声音像是被吞入了喉咙。


压抑。沉重。
“没什么大事,就跟你之前做的那个手术一样的,很快就好了。”
但事实是,舅舅的情况,比任何时候都要危急。
爸爸赶往西藏。
大量的医药费向家庭席卷而来。
每一天,爸爸都在签舅舅的病危书。
他的手,已然颤抖不停。
或许是父子同心。
外公似乎预感到了事情的严重性。
他打电话给在西藏的爸爸,说要听舅舅的声音。
吞吞吐吐间,外公懂了。

在老家,一直有个迷信。
如果一个人,带着扎好的礼袋,虔诚的去庙里烧,一定能心想事成。
在舅舅出事的第12天,外公便去了。
没人知道,那天,在庙里,他祈祷了什么。
但没多久,舅舅的病情立刻有了好转。
从ICU到观察室再到普通病房。
从鬼门关里,他走了一遭又一遭,终究是被拉了回来。
医生说,舅舅的意志力创造了奇迹。
脑部出血等级来看,他百分之90的概率会成为植物人。
可他没有,反而在慢慢恢复。
从西藏回来,舅舅转院到老家。
外公火急火燎地赶到医院。
他轻轻摸着舅舅的头。
在缝过一针又一针的伤疤上停留着。
家人见舅舅遭此一劫,纷纷泪湿衣襟。
唯独外公没有。
他还是一副严肃的面容,丝毫未改变。
没几天,外公跟妈妈说,他要来医院照顾舅舅,给他煲汤喝。
可他要回趟家,收拾点东西过来。
他一如既往,雷厉风行。
将家里大大小小的事情都处理的干干净净。
可就在准备来医院的那天,他拿起电话,打给了爸爸。
在电话里,他声音微弱,问道:“娇娇的电话,是多少?”
娇娇,是我的母亲,他最小的女儿。
爸爸一脸疑惑。
因为外公一直有妈妈的电话,甚至还打过很多次了。
爸爸一个字一个字重新报给他,但外公怎么都听不清。
听说,那天外公还打了电话给他的大侄子。
在很早之前,外公应允了帮他家炒菜。
可他在电话里推掉了。
“我不能帮你家炒菜了,我要去医院照顾我的儿子。”
一般来说,这种婚宴的厨师,定下就不能变了,不然不吉利。
外公又怎会不懂这个道理。
我清晰得记得,那天是11月14日。
晚上10点的样子,我接到了家人的电话。
“外公去世了。”
5个字,如五雷轰顶般砸在我的心上。
他走得突然。
突发心肌梗塞,离开这个世界,只花了几分钟。
他没等救护车。
没等子女。
没等任何人。
住在附近的亲人恰好去了外公家,才送了最后一程。
奔丧途中。
他的好,他的苦,一切都重现在脑海中。
那个不用智能手机的外公,
那个独自生活几十年的外公,
那个把任何好东西都留给我们的老人,就这样离我们而去了。
我实在没办法相信。
家人们天南地北地赶回家,为外公送行。
在医院还不省人事的舅舅无法前来。
家人们一边安葬外公,一边商量如何瞒住他的儿子。
悲伤如决堤的洪水,在那个冬天,浸满了整个家。
葬礼过后,人们谈起外公。

有人说,他去世前几天,腿病就复发了。

在路上,一瘸一拐,好几次痛到蹲在地上,没法走。

凌晨两三点,痛到无法忍受,自己跑到路边采一些药草,囫囵地敷在腿上。

可这些,从未在他嘴里提过半分半毫。

我一直以为,外公是健康的,身体无恙。

因为每一次打电话,他都会说:“我没事,挺好的。”

他住在小山坡上,信号极差。


所以,几乎没有小孩愿意待在他那里。

每年吃完饭,弟弟妹妹们都吵着要早点回家打游戏。

他也从没留过任何人。

“快回吧,把这些咸鸭蛋带着给他们吃。”

这是外公最常说的一句话。

妈妈有时怕他孤单,想接他来家里住一住。

他却总是摇头。

“我睡得早,年轻人吵吵闹闹的,我不习惯。”

记得有一次,我下午6点给外公打电话。

电话响了5声,在我准备挂断的时候,他接了起来。

“外公啊,你怎么这么久才接电话啊,还没吃饭吧?”

“啊,(笑)家里下雨了啊,降温了,我就上床睡觉了,刚刚才听见手机响。”

那一刻,我才突然明白。

或许,外公并不是喜欢早睡。


每当夜幕降临,四下如潜入深海般,寂静得可怕。

孤独的人,早早进入梦乡。

梦里有欢声,有笑语,还有自己思念多年的人儿。


而当天渐渐亮起,有些人醒来,有些人却在大雾弥漫的梦里,悄悄远走。

那个小山坡上,仿佛还站着一个身子孱弱的小老头。

他站在坡顶遥望。

我向下走,却没再回头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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