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文作者:一节生姜


最近有个消息刷屏了:61 岁癌症晚期男子,感染新冠后竟将癌症奇迹治愈。


严格来说,这并不算是完全杜撰的消息,而是基于一个真实的病例演变而来。



病例回顾


这则病例于今年1 月 2 日在《英国血液病杂志》( British Journal of Haematology)报道。[1]报道非常简短,只有一页纸,属于该杂志的「血液病影像学案例」专栏。


参考文献 1 截图


该病例报道了一名 61 岁的男性患者,此前因「进行性淋巴结肿大,体重减轻」被收入血液科,因患有 IgA 肾病继发的终末期肾衰竭,一直接受血液透析治疗。肾移植失败后,患者已停用免疫抑制剂 3 年。


经锁骨上淋巴结针芯活检显示 EBV 阳性经典霍奇金淋巴瘤(EBV PCR 4800 拷贝/ml),FDG-PET/CT 提示 IIIs 期。


发现霍奇金淋巴瘤后不久,患者确诊新冠病毒感染,并出现呼吸困难等症状,随后住院 11 天之后出院,此期间患者没有接受皮质类固醇或免疫化学疗法。


4 个月后,患者淋巴结肿大情况减轻,经 PET/CT 复查发现,患者体内「肿瘤广泛消退、代谢吸收减少」,EBV PCR 也降至 413 拷贝/ ml。


研究人员据此提出假设认为,患者病情缓解(remission)可能与新冠感染有关,可能是病毒感染所激发的病原体特异性 T 细胞,能与肿瘤抗原发生交叉反应,也可能是感染后产生的炎性细胞因子,激活了自然杀伤细胞,造成对肿瘤细胞的杀伤。


不过,论文作者只是提出假设,并没有深入进行试验对假设做出验证,也没有对患者的免疫细胞进行任何分析。



刷屏的消息有哪些问题?


首先,在论文的标题中,对病情描述使用的是「缓解」,但在后来的传播往往被描述成了「治愈」。


根据肿瘤、癌症的临床治愈标准,患者需要达到完全缓解,并且在病灶消失之后,至少需要 5 年随访时间,保持不出现复发。很显然,上述病例的复查时间只有 4 个月,离到达临床治愈还有很远的距离。


部分媒体报道截图

其次,患者对于 III 期霍奇金淋巴瘤来说,有统计表明,78% 患者生存期长于 5 年[2]。III 期患者的常规治疗是系统化疗,尽管论文说明了患者在感染新冠病毒后住院的 11 天里,患者没有接受化疗及免疫治疗,但是并不代表患者之前也没有接受过相应疗法。

参考文献 2 截图

此外,「概率」也是很重要的一点。对于科研来说,「典型」要求可以在特定条件下大概率出现的事件。已经有研究表明,新冠感染会增加癌症患者死亡的风险[3, 4]即使真如论文作者假设,个例报道也无法作为推翻现有研究的依据。

研究的套路是「大胆假设,小心求证」,这二者缺一不可。

如果能把新冠病毒的毒性大大减少,人体感染后只出现轻微的症状,那么就可以像溶瘤病毒一样,把新冠病毒作为一种可能的癌症治疗方案,这是大胆假设。当然,即便真能如此,也需要先进行动物实验、临床试验,这就是小心求证。

但在此之前,由于我们无法要求所有人都了解统计分析的基本原则,也无法保证所有人都具备思维逻辑、区分相关性和因果性的区别,在发表这些大众关心的研究结果时,更应该充分表达研究的局限。

《英国血液病杂志》也算是一个不太差的杂志,2019 年影响因子为 5.5 分,但是很显然,这个研究在媒体上引起的轰动,远远甚于在医学业内的影响。


一个青铜研究,为什么引起王者反响?


在全球出现大疫情的当下,人们对医学研究也有着更强烈的关注,专业杂志在审稿时也会考虑到研究对社会的影响,如果感觉更多的人会对研究的内容感兴趣,论文获得发表的可能性就比较大。


但是,媒体和大众对研究内容关心的角度,与专业杂志论文审评角度是不一样的。即便是一个严谨的结论,也存在被过度解读,甚至是曲解的可能性。一个体外实验结果就能引得不少人连夜排队,我们对于相关内容的传播就应当更加谨慎。


如果因为这样的传播就让部分普通患者相信了「以毒攻毒」,选择冒险,这才是这类传播内容最大的伤害。(策划:gyouza)

作者张洪涛,笔名「一节生姜」,宾夕法尼亚大学医学院病理及实验医药系研究副教授,研究领域:癌症的靶向治疗以及免疫治疗。

题图来源:参考文献 1
参考文献:
1.Sarah Challenor, David Tucker. SARS‐CoV‐2‐induced remission of Hodgkin lymphoma.Images In Haematology.02 January 2021
2.Master, S., et al., Effect of radiation therapy on survival in Hodgkin's lymphoma: a SEER data analysis. Anticancer Research, 2017. 37(6): p. 3035-3043.
3.Saini, K.S., et al., Mortality in patients with cancer and coronavirus disease 2019: A systematic review and pooled analysis of 52 studies. European Journal of Cancer, 2020. 139: p. 43-50.
4.Curigliano, G., Cancer patients and risk of mortality for COVID-19. Cancer cell, 2020. 38(2): p. 161-163.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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